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鑫昕

若是在茫茫大草原上看到一棵柳树,贡波华清总会情不自禁地想:这会不会是90年前红军“拐棍碑”长成的呢?
1935年6月至1936年8月,红军将士3次穿越四川阿坝北部的松潘草地,寒冷、疾病、饥饿导致很多战士牺牲。荒凉的草地上没有安葬条件,有的战士就把探路用的柳枝当作“墓碑”,插在战友倒下的地方。

贡波华清是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,长期研究红军长征在阿坝的历史。他在许多长征亲历者的回忆录中看到过“拐棍碑”的记述。
作为本地干部,贡波华清很清楚,柳树一般长在河边、山坡上,草地上不多,沼泽地里更少见了,除非有人特意栽种。
红原县日干乔大沼泽边缘的3棵柳树就让贡波华清感到“突兀”。这片沼泽是红军过草地最艰难的一段,被称为“死亡之海”“死亡陷阱”。如今,沼泽变成了草地,是红原大草原景区的一部分,柳树旁边的一块巨石上刻着“日干乔大沼泽”6个大字。
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柳树就是当年红军插下的柳枝长成的,但看到它们孤零零立在那里的场景,贡波华清仍不禁会作这样的猜想:这是否就是红军插下的柳枝后来发芽了、抽枝了、长成大树了?

和这种个人化理解不同的是,日干乔大沼泽边上一块台地上立着的红军过草地纪念碑,则是一种正式的纪念。
2003年,为了纪念在过草地途中牺牲的红军战士,红原县立了这块碑。事实上,红原县这个名字本身也是一种纪念。1960年,经国务院批准,红原县设立,其寓意是红军长征走过的大草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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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10日,贡波华清带着参加“记者再走长征路”主题采访活动的记者们到访这里。初秋的红原迎来了一场大雪,气温降到0摄氏度,日干乔大沼泽被白雪覆盖着,白茫茫的一片。
贡波华清介绍说,日干乔大沼泽平均海拔约3500米,昼夜温差非常大,这个季节夜晚的气温常常降到0度以下。第一批走过这片草地的红军右路军曾在这里遭遇了巨大的牺牲。
“我们今天有冲锋衣、羽绒服,衣服湿了可以换,晚上还可以回酒店冲个热水澡。”贡波华清指着记者们的穿着说,“可是红军战士晚上宿营只能你靠着我、我靠着你在一起取暖。”
“白天奔袭,身体虚弱,粮食物资又很匮乏,这种条件下,因为失温、高反、饥寒交迫,有大量红军战士牺牲。”贡波华清注意到,很多回忆录记载了这样的场景。“甚至有成建制的部队,白天还在一起行军,晚上宿营时牺牲了,没有办法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。”

若尔盖县巴西镇班佑村有一块“胜利曙光”纪念碑,记载的是过草地中一段悲壮往事。1935年8月,红军右路军先头部队在松潘草地艰难行军七天七夜后抵达班佑村,但因伤病和饥饿,近800名战士牺牲在班佑热曲河畔,这是红军长征过草地有记载人数最多的一次集体牺牲。
若尔盖县党史研究专家张建荣告诉记者,这座纪念碑2011年9月建成。纪念碑基座上镌刻了时任红十一团政委王平的回忆录节选,其中写道:“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,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。”

张建荣认为,过草地是红军经历的一段“苦难”。他说,红军长征一路都有牺牲,而在过草地一段,因为疾病、寒冷、饥饿等等非作战因素,出现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。
“他们才20来岁啊!20来岁是人一生中体格最好的时候啊!”接受记者采访时,张建荣特意强调了这个细节,“这就说明过草地的艰苦已经达到了战士们生命的极限。”
张建荣在很多文献、回忆录里看到长征亲历者对这段历史的回忆。他记得,女红军刘英形容走出草地后的感觉是“从死亡世界回到了人间”。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1984年重走长征路后,把这块草地形容为“鲜花织成的魔毯”。
10月10日,来自陕西洛川的退休教师裴女士在自驾旅行途中,特意前往瞻仰红军过草地纪念碑。她踩着步道上的积雪,登上高台遥望白茫茫的草原和更远处的群山,感慨万千。

裴女士退休前是中学教师,此行就是希望到现场感受一下长征真实的环境。她说,只有走到这儿了,到了现场了,你才能想象那个时代的人所经历的战争和自然环境有多严酷。
张建荣曾任乡镇干部、县党史研究和地方志编纂中心主任,现在对外自我介绍时,他首先亮出的身份是“长征文化宣传员”。他希望有更多的人像裴女士那样,来“走进历史现场、感悟长征精神”。
“长征精神绝不只是一句句口号。”张建荣说。他常常带人参观红军过草地前召开的巴西会议旧址,带人们瞻仰班佑烈士纪念碑,他试图向所有参观者阐明:“长征中有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、具体的细节,长征精神是具象的,是可以学、可以领悟的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张建荣讲述的细节总是能吸引参观者的注意力。比如,他讲到女红军蔡畅过草地时高唱《马赛曲》,讲到毛泽东的警卫员牺牲前留下半条马肉。

常常有来访者询问张建荣:红军是如何坚持下来的?张建荣坦言,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他说,很多战士十几岁时参军,可能就因为有吃的,就跟着走了。但是进入这支队伍之后,他们所受到的教育,让他们从一名孩子成长为一名战士,一名无产阶级的战士。“也许红军的教育是值得我们学习的。”
教师出身的裴女士也试图从长征路上寻找某个答案。她教过语文、政治,关注红色文化。但她向记者强调,即便不是因为工作需要,她也会关注的。
“当下大家都在追求物质,但人的欲望是无度的、没有尽头的,追求物欲的路上我们会陷入迷茫,可能不会幸福。”望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,她感叹,“红色文化对人的精神、灵魂是有洗涤的,能让人境界高一点,帮助我们真正体验生命的意义。”
红军所经过的草地如今已经成为若尔盖国家湿地公园,草原风光如诗如画,吸引了远近游客。红军历尽艰辛通过的草地今天不再难以抵达,高标准沥青公路让自驾游客来取自如,更高标准的高速公路也已在建设当中。

张建荣说,今天,在党的民族政策照耀下,若尔盖的发展、民生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。
这让他想起了下乡调研时,巴西镇邓均寨的藏族群众跟他讲过一段往事,当年红军路过这里时,曾跟寨子里一个叫阿娜的藏族姑娘有过一段对话。红军说:我们是穷人的队伍,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,总有一天你们会享受到红军打下的江山,过上美好的生活。
“你看功能与安全怎么评估,当年的预言已经成为现实。”张建荣说。他相信,“并且会越来越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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